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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渴望学习】

后来我对妈妈说“我也要去上学”，她就背着我，去了经五路小学，那是一所特别好的小学，当时人们都知道。那时校长是女的，老师也都是女的。妈妈背着我到了校长办公室，说了很多我的事：孩子是5岁得病的……校长一边听，一边问了很多问题，最后直接说，我们照顾不了这个孩子。她原话说的是不收“残废孩子”，那时还不叫“残疾”，而是叫“残废”，残疾军人也会被叫作残废军人。那时我听到这句话，心里可难过了。我没有因为病痛掉过眼泪，但这种伤自尊的话真的会令我很难过。然后妈妈就把我背出来了，那时的学校有一圈绿色的栏杆，绿色栏杆的外面是围墙。我说：“妈妈，你歇会儿。”为什么要这样说呢？因为我想停下来看看学校。我真的特别想看看学校。

樊登：扒着栏杆看的？

张海迪：是的。那时的下课铃是“当当当”的响声，我看到孩子们“嗡”地一下跑出来，心里就想，如果我是他们中的一个该多好啊！但是，就算心里这样想，我也从来不会对妈妈提要求。我总是想，我一定不能给妈妈添麻烦。所以我的爸爸妈妈，包括我的奶奶爷爷，他们都说，海迪从小心就特别重，特别懂事。我想，可能因为我是一个患病的孩子，我很在乎别人的看法。

樊登：他们都很体谅你。

张海迪：可是你的父母亲对你越好、越周到，你心里生出的歉疚就越多。我当时真想让他们赶紧看到我长大的样子，但又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，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。

张海迪：我总是想，我会有未来吗？我的未来会怎样？不知道，根本不知道。后来妈妈找了好多学校，其中还包括经六路小学，也是“高门槛”的学校，那所学校在一道大黑门里，我到现在还记得。我妈妈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，屡屡碰壁以后，她知道我心里一定很难过，她就说，没关系，不能进学校，咱们就自己学着读书。我记得妈妈当时说了这么一句话：“我去新华书店给你买书，买课本。”我本来很难过，但一听到她说要给我买课本，立刻就高兴起来了。我相信每个人的的基因里总会有一些和天赋有关的东西，我第一次看到书里的文字时，居然没有特别生疏的感觉，比如“人”“手”“口”“我的祖国是中国”……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自己自然而然就……

樊登：认识了。

张海迪：是的，就能认识。这是一种深切的感觉，我们这些搞文字工作的人，一定要思考如何去感受文字。后来我就开始磕磕绊绊地读书，只要一读书，我就能忘掉自己的孤独，也会忘掉身体的疼痛。妈妈晚上回来，在她洗衣服的时候，我会告诉她，今天我又会读什么了，然后我就读给妈妈听，我妈总夸我读得很好。因为父母都没有太多时间教我，很多东西都要靠我自己领悟。妈妈说，今后你凡是看到提手旁，你就知道这个字是代表用手做的事，比如“提”“拽”“扯”等等。我一看，还真是，我觉得很有意思。妈妈又说，你看到足字旁，就知道这个字代表用脚做的事，比如“踢”“跺”……

樊登：“跑”。

张海迪：对。有很多这样的联想，我就一边联想一边看书，迷得都不行了。

【走上成名之路】

您的故事是什么时候传遍神州大地的？是出现了什么契机？因为对我们那代人来讲，您是“从天而降”的，就是突然之间全国人民都在学习张海迪，您当时的事迹是怎么被大家知道的？

张海迪：其实很简单，虽然当时宣传的是我一个人，但我和那时千千万万的中国青年都在做相似的事。

樊登：哪一年？

张海迪：1981年，距今已经四十多年了是吧？

樊登：当时我5岁。

张海迪：那时我突然肺感染，总是不能正常咳嗽，还在发高烧，所以在县医院住了好长时间。后来正好有新华社的记者去村里采访引黄集井灌溉的课题。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，但是他们跟县里的同志在村里走过的时候，县里的同志经常被街上的人叫住，包括卖花生米的大娘都在打听同样的问题：“海迪好点了吗？”因为那个县城很小。

樊登：哪个县？

张海迪：莘县，草字头，莘莘学子的“莘”。

樊登：莘县？

张海迪：是的。他们总问：“海迪好点了吗？”记者就觉得很奇怪。

樊登：“谁是海迪？”

张海迪：对。谁是海迪？怎么大家都问她好了没有？有同志就告诉他，这是一个瘫痪的女孩，给老乡们治过病，她自己学会了读书……基本上就是这些叙述，很简单。结果新华社的记者就决定去采访我，但我当时没有见到他们，也不知道这件事。因为记者说要采访的时候，县里的同志说，海迪现在正在住院。

樊登：状态不太好。

张海迪：对。所以当时他们好像和记者商量过，如果我能好起来，那就过一段时间再联系。这些事都是过了一段时间，那个采访我的记者告诉我的。他说，我们等了一段时间，然后打电话问海迪好了没有，这边说，好了，记者就来了。来采访之后，记者就写了一篇报道，刊登在《人民日报》的头版头条。第二天早晨，我听到广播里说：“莘县广播局，张海迪……”我说，这不是在说我吗？但是，从听到我的名字出现在广播里那天开始，我就从来没觉得这是件如何了不起的事。后来有了更大规模的宣传，我依然心静如水。

樊登：真的吗？能做到吗？

张海迪：是的，能。

樊登：一个小姑娘能做到心静如水？

张海迪：是的，时间可以证明这一切。

【做个有韧性的人】

樊登：您到了中年以后，身体还会有病痛的感觉吗？

张海迪：有。

樊登：还有？

张海迪：对的，包括此时此刻。这些年有人提醒我，他们说，海迪，网上有些质疑你的声音：为什么你要用这样的姿势坐着？我说，那也是我的过错，我没有跟大家说明白。我作为残疾人工作者，也没有跟大家做好科普。为什么我要这样坐着呢？每一位患者，特别是身体主干——脊椎出问题的患者，他都要找一个能保护自己的姿态。比如我是这样的坐姿，别人会以为我在故作优雅，其实不是。大家可以看到，我的脊椎是往左边弯曲的，而且是一个很大的S型弯曲，后面还是鼓起来的。大家从前面看不大出来，但是我只能这样……

樊登：斜着坐？

张海迪：对，斜着。但是当你斜着身体、双腿都垂直下来的时候……

樊登：就像个杠杆。

张海迪：对，人就会不舒服。很多东西我是无法展示给大家的，比如褥疮，直到现在我都有褥疮。刚才说到了敷料的问题，我会把自己的生活料理得非常干净，因为要跟大家正常交往，这是最起码的礼仪规范。所以我会找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减轻我的病痛，缓解体力上的负担，让自己坐的时间尽可能长一点。我在中国残联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，从中央的到地方的，会议特别多。有时候我要七点多钟出门，遇上会议时间长的时候，我就以这种姿势坐着，一坐能坚持四五个小时都没问题。当然，这也非常痛苦。

有人会问我，你是怎么坚持住的？我说，如果我只代表我自己，那我早想找个地方躺下了。但是我知道，在我身后还有成千上万的残疾人，我要替他们坐在这里，大家看到我，也就看到了残疾人工作的重要性。我们每个想参与社会生活的人，不能只有想参与的想法。除了你个人的积累，比如文化的积累、阅读的积累等，你锻炼出来的个人能力，还有你自身的形象都是很重要的。这里的“形象”并不是容貌，而是我们对外展示出来的工作状态。尤其是当你作为一个领导的时候，你要有感染力。领导没有感染力，大家怎么能凝聚到一起，来做好这个工作呢？我们有时候会看到很多残疾人，他们的脸很黄，神情很淡漠，要不就总是很委屈、很难过的样子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残疾人。他们问我，海迪大姐，我今后怎么办呢？我总要说，没关系。事实上，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？我们今天不能让英雄的背影远去，他们的精神应该一直留在我们心里。但是你在心里铸就的品格，别人是看不见的。它要表现在你的韧性上，表现在你的日常生活中，表现在你能做的很多工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