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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福贵身上有一半余华爷爷的影子？】

余华：我爷爷就是，当时祖辈留给他的地有一两百亩，很多的。他每年卖两亩地，每年一亩两亩地卖，到全国解放的时候卖完了，被评了一个“中农”。他最后大概只给自己留了一两亩地。

樊登：福贵身上有一半您爷爷的影子。

余华：对，就是他。当然，他那个时候不是那么勤劳，就想通过卖地生活，结果把地主身份“卖”掉了，卖给像龙二一样的人了。

【生活比作家更有想象力】

樊登：我还特别喜欢一个贼逗的地方，就是他们在战场上抢别人胶鞋。

余华：那是我爸跟我说的。我爸跟他爷爷一起生活，后来因为战乱，两人失散了。我爸识字，失散以后遇到一个国民党的后勤营长，觉得这孩子不错。那时候我父亲只有十五六岁，十五岁，他十六岁就参加革命了，因为十六岁时被俘虏了。

樊登：所以您父亲跟春生有点像。

余华：对，他是南下干部，也是离休干部。后来那个营长被流弹打死了。因为营长很喜欢他，就让他做勤务员。营长被打死后，我父亲没地方去了。当时国民党部队也是很乱很乱，他就被一支炮兵部队拉走了。福贵所在的部队被包围那个场景，也是我父亲给我描述的。炮兵阵地在部队后方，他看到国民党士兵从前线抬着担架过来，把前线的伤员抬到后方，喊着“一二三”，往地上一扔。炮兵阵地前一大片空地上，躺了一千多个伤兵，疼得嗷嗷叫。当天晚上下雪，早晨醒来以后，四周寂静无声，伤员全部被冻死了。这个场景我也写进书里了。当时解放军把他们部队包围了，国民党部队不是要空投物资吗？

樊登：空投大饼。

余华：空投大饼，士兵抢不着，国民党居然想出来空投大米。一般来说，空投大米没人要，因为大米没法直接吃。

樊登：只能生吃了。

余华：那怎么办呢？老全他们有办法。办法是什么呢？这也是我父亲跟我说的。那几个老兵抢了一袋大米，可大米不能生吃，得煮。所以别人抢大米的时候，他们就扒别人的胶鞋。胶鞋扒下来，不就可以用来生火煮米饭了吗？他们就在战壕里煮米饭吃。

后来我父亲跟我说，为什么他后来决定加入解放军：一是他爷爷不知道去哪儿了，他也不知道回去怎么办；二是那个时候，他们的战壕离解放军的战壕只有一百米，解放军让他们投降。那个时候他们连长也没了，他们就投降了。他们一个一个班走过去，跳进战壕里，一个班的战士有十二个人，十二个人都把他们口袋里的馒头拿出来给我父亲。我父亲特别感动，觉得要跟着这支部队走了。之后一直打到福建，回到杭州，整建制转业。

樊登：我还说，您对战争的场面……

余华：那是我爸跟我说的。

樊登：对，竟然都能够驾驭得那么准确，原来这是有生活作支撑的。

余华：对，是有生活作支撑的。

樊登：我为什么喜欢这个桥段呢？因为这些细节很难编。您说谁会想到去扒别人的胶鞋？一群人挤在战壕里抢大饼，脚都翘起来的时候，把人胶鞋全扒掉。

余华：为了回来煮米饭。

樊登：生活永远比文学更夸张。

余华：非常。我跟你说，我已经算有想象力了，在《兄弟》里，我写长发（孙伟）的父亲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一根很长的铁钉，藏起来，他想自杀。我们那时候，有些床腿会短一截，下面会垫一块砖。他悄悄把那块砖摸出来，把铁钉砸进自己脑袋，把自己砸死了。

樊登：天哪。

余华：结果我写完以后，一个女教授给我发了一封E-mail（电子邮件），说看了这部小说感慨万分，当时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，她只说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家里的情况。这个情节我后来就没有往下写，因为我的想象力到此为止了。但生活真的是比我们更有想象力，我们的想象力永远赶不上生活。后来我跟她见面，她才告诉我，她父亲就是这样自杀的。

樊登：天哪。

余华：后来不是要下葬了吗？我真想不到，下葬的时候，她母亲不忍心，一定要把那根钉子拔出来。但是拔不出来，完全拔不出来。他们亲戚用老虎钳子，用各种钳子，怎么拧都拧不出来。拧到最后，听到头盖骨裂的声音，才不拔了。原来钉子砸进脑袋以后是拔不出来的，这一点我就……

樊登：没想到。

余华：这是真实的生活了，是我完全想象不到的。所以一个作家的想象力再丰富，也走不到生活的尽头，他只能走到想象的尽头，而走不到生活的尽头。